
更新時間:2026-06-19 00:01:46
說實話,出發前我根本沒想過這趟旅行會改變我對“巴爾干”三個字的全部印象。出發那天,北京下着淅淅瀝瀝的小雨,我拖着那個輪子有點歪的舊行李箱,心里還在嘀咕:我為什麼要選這麼個冷門路線?朋友問我去哪兒,我說“塞爾維亞、波黑、黑山”,他們一臉茫然,然後問:“那地方安全嗎?”
我笑了笑,沒回答。因為我也沒底。
但有時候,最美的風景恰恰藏在那些你不太確定的地方。
飛機落地貝爾格萊德尼古拉·特斯拉機場的時候,是當地時間下午三點。陽光很好,空氣里有種說不清的清冽感。機場不大,過關很快,海關大叔看了我一眼,問了句“第一次來塞爾維亞?”我點頭,他啪地蓋了章,說了句“歡迎”。就這麼簡單,沒有繁瑣的盤問,沒有排長隊,我甚至有點不適應。
打車去市區的路上,司機大叔放着當地的民謠,旋律有點憂傷,但節奏又很輕快。他英語不太好,但一直在努力跟我聊天,用手比劃着告訴我哪里好玩。我看着他後視鏡里那雙笑出魚尾紋的眼睛,忽然覺得,這個地方的人,骨子里有種倔強的熱情。
在貝爾格萊德的第一站,我去了卡萊梅格丹城堡。城堡不算高,但站在城牆上看薩瓦河與多瑙河交匯的那一刻,我承認我被震住了。兩條河的顏色深淺不一,在陽光下交織成一種奇妙的紋理。城堡的草坪上,有情侶在接吻,有老人在餵鴿子,還有一群孩子在踢足球。我坐在石凳上,啃着從路邊攤買來的烤玉米,玉米粒焦香焦香的,上面撒了鹽和 paprika 粉,好吃得我差點把玉米芯都啃了。
傍晚的時候,我去了斯卡達利亞步行街。這條街鋪着鵝卵石,兩邊的老建築被改成了餐廳和咖啡館,牆上爬滿了紫藤花。我挑了一家看起來最熱鬧的,點了塞爾維亞傳統烤肉和一杯當地的紅酒。烤肉端上來的時候我嚇了一跳——分量太大了,足夠兩個人吃。肉串烤得外焦里嫩,配着洋蔥和一種叫“ajvar”的甜椒醬,我一邊吃一邊想,這大概就是塞爾維亞人的性格吧,實在、豪爽、不玩虛的。
鄰桌坐着一對老夫婦,看我一個人吃得狼狽,老太太笑着遞給我一張紙巾,用帶着濃重口音的英語說:“慢慢吃,孩子,這是塞爾維亞,不趕時間。”我接過紙巾,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。那種感覺很奇怪,明明是一個陌生的國度,卻有種回家的錯覺。
從貝爾格萊德出發,我租了一輛小小的白色雷諾,開始了自駕之旅。開往木頭村的路不算好走,但沿途的風景讓我忘了疲憊。大片大片的向日葵田在車窗外掠過,金黃色的花盤齊刷刷地朝着太陽,像一群聽話的孩子。我忍不住停下車,跳進田埂里拍了幾張照片,結果褲腿上沾滿了蒼耳,後來清理了半個小時。
木頭村,也叫“Drvengrad”,是著名導演埃米爾·庫斯圖里卡為電影《生命是個奇跡》搭建的實景村落。村子不大,但每一棟木屋都像從童話書里搬出來的。石板路、木柵欄、彩色的窗戶,還有那個小小的東正教教堂,尖頂上的十字架在藍天下闪闪發光。
我爬上了村子最高處的觀景台,俯瞰整個木頭村和遠處的群山。風很大,吹得我頭發亂飛,但我舍不得下去。那一刻,我忽然理解了庫斯圖里卡為什麼要在這里建一個村子——有些地方,天生就適合做夢。
從木頭村出來,我去了茲拉蒂博爾。這是一個高原小鎮,海拔大概1000米,空氣好得讓人想打包帶走。鎮子中心有一個大湖,湖水清澈見底,天鵝在上面悠闲地遊着。我找了一家湖邊的民宿住下,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奶奶,她不會英語,但給我端來了一盤自家做的奶酪和蜂蜜。奶酪有點咸,蜂蜜甜得發膩,但搭配在一起吃,竟然出奇地和諧。
晚上,我一個人在湖邊散步。月亮很大,掛在湖面上,被水波揉碎了又拼起來。我坐在長椅上,聽着遠處傳來的音樂聲,忽然覺得,一個人旅行最大的好處,就是可以隨時停下來,什麼都不想,只是發呆。
從茲拉蒂博爾開車進入波黑,路況開始變得復雜。山路彎彎繞繞,有些路段還在修,導航也不太靠譜,我走錯了好幾次。但當我遠遠看到薩拉熱窩那些白色的清真寺宣禮塔時,所有的煩躁都煙消雲散了。
薩拉熱窩是一個讓人心情復雜的城市。走在老城的巴什查爾希亞街區,空氣中彌漫着烤肉和香料的味道,銅匠鋪子里叮叮當當的敲打聲此起彼伏,一切都顯得那麼平和。但當你抬頭看,會發現一些建築的外牆上還留着彈孔,密密麻麻的,像傷疤一樣觸目驚心。
我去了“拉丁橋”,就是那個引發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刺殺事件發生地。橋很普通,如果不看旁邊的介紹牌,你根本不會注意到它。我站在橋上,看着橋下緩緩流過的米利亞茨卡河,心里想,歷史有時候真的很荒謬,一個槍聲,改變了整個世界。
但薩拉熱窩給我的感動,更多的來自那些普通的人。我在老城的一家烤肉店吃飯,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叔,他聽說我從中國來,高興得非要請我喝一杯當地的“rakija”水果白蘭地。那酒很烈,一口下去從喉嚨燒到胃,我嗆得眼淚都出來了,大叔哈哈大笑,拍着我的背說:“好!這才是男人喝的酒!”
他告訴我,戰爭期間他失去了父親和哥哥,但他不想離開薩拉熱窩。“這是我的家,”他說,“不管發生過什麼,這里還是我的家。”他說這話的時候,眼神很平靜,沒有憤怒,沒有悲傷,只有一種讓人心疼的堅定。
從薩拉熱窩往南開車兩個多小時,就到了莫斯塔爾。這座城市的標志——老橋(Stari Most)——在1993年的戰爭中被炸毀,後來在聯合國的資助下按原樣重建。我去的時候,正好有幾個年輕人從橋上跳水,這是當地的傳統,據說已經有幾百年的歷史了。
橋很高,大概有20多米,下面的河水碧綠碧綠的,看起來很冷。跳水的年輕人站在橋欄上,深吸一口氣,然後縱身一躍,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,撲通一聲扎進水里。圍觀的人群爆發出掌聲和歡呼聲,我也跟着鼓掌,手心都拍紅了。
我沿着老橋走了一個來回,橋面很滑,被幾百年的腳步磨得油光發亮。橋兩邊的石頭房子被改造成了工藝品店,賣着各種手工制作的銅盤、地毯和首飾。我買了一個小小的銅壺,老板是個胡子花白的老爺爺,他用報紙幫我包好,還塞給我一颗糖。
在莫斯塔爾,我看到了最明顯的“分裂”與“和解”。內雷特瓦河把城市分成兩半,一邊是克羅埃西亞族,一邊是波什尼亞克族。兩邊的建築風格、甚至咖啡的喝法都不一樣。但老橋,就像一條紐帶,把兩岸連在了一起。我坐在橋頭的咖啡館里,看着來來往往的人,心里想,有時候,和解不需要轟轟烈烈,一座橋就夠了。
進入黑山之後,畫風突然變了。科托爾灣的海水藍得不像真的,像一塊巨大的翡翠嵌在群山之間。我開車沿着海灣走,每一個轉彎都是一幅畫,美得我忍不住一直“哇哇哇”地叫。說實話,我在照片上見過科托爾,但親眼看到的時候,還是被震撼到了。
科托爾老城被城牆包圍着,城牆沿着山勢蜿蜒而上,一直延伸到山頂的城堡。我決定爬上去看看。說是爬,其實差不多是“攀”,台阶又陡又窄,有些地方幾乎垂直。我爬了大概四十分鐘,中途停下來喘了無數次,汗水把T恤都濕透了。但當我終於站在城堡頂上,俯瞰整個科托爾灣的時候,我覺得一切都值了。
海灣里停滿了遊艇和小船,紅色的屋頂在陽光下像積木一樣整齊,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,雲霧繚繞。我坐在城牆的垛口上,吹着海風,拿出包里已經壓扁的三明治啃了起來。旁邊一個外國大叔看到我,笑着說:“這是你應得的獎勵。”我點點頭,心想,對啊,有些風景,是要付出汗水才能看到的。
下山的時候,我在老城里迷了路。石板路七拐八拐,每條巷子都長得差不多。我索性放棄了找路,隨便亂走,結果誤打誤撞發現了一家藏在巷子深處的小酒館。酒館老板是個年輕的小伙子,他給我倒了一杯當地的紅酒,酒體醇厚,帶着一股淡淡的漿果味。他告訴我,這酒是他爺爺自己釀的,每年只做一點點,不對外賣。我問他多少錢,他擺擺手說:“你是我今天第一個客人,免費。”
那一刻,我真心覺得,這個世界還是好人多。
從科托爾開車到布德瓦只要半個小時。布德瓦老城比科托爾更熱鬧,海灘上擠滿了曬日光浴的人,海水清澈見底,能看到水底的鵝卵石。我找了個地方把鞋子脫了,赤腳踩在沙灘上,沙子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,海水有點涼,一冷一熱,舒服得我直嘆氣。
聖斯特凡島就在布德瓦附近,是一個小小的島嶼,通過一條狹窄的堤道和大陸相連。島上的房子都是石頭建的,紅瓦白牆,像一颗珍珠嵌在碧藍的海水里。現在整個島被一個豪華飯店包下來了,普通人不能上去。我站在遠處的觀景台上,看着那個島,心里有點遺憾,但又覺得,有些美好,遠遠看着就夠了。
在布德瓦的最後一晚,我去了海邊的一個酒吧。酒吧的露台伸到海面上,腳下就是海浪拍打岩石的聲音。我點了一杯雞尾酒,看着夕陽慢慢沉進海里,天空從金黃變成橙紅,再變成深藍。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了一句不知道從哪里看到的話:“旅行不是為了逃避生活,而是為了不讓生活逃避你。”
從布德瓦一路向北,海拔越來越高,氣溫也越來越低。到了杜米托爾國家公園的時候,我感覺自己像走進了另一個世界。這里的山粗獷而原始,黑色的岩石上覆蓋着綠色的苔蘚,溪水從山上流下來,冰涼刺骨。
我在公園里徒步了一段,大概走了兩個小時。路不好走,有些地方需要手腳並用,但沿途的風景讓我忘了累。我看到了一個高山湖泊,湖水藍得像墨水,平靜得像一面鏡子。我坐在湖邊,把腳伸進水里,冰得我“嘶”了一聲,但那種刺骨的清涼,反而讓我覺得特別清醒。
塔拉大橋就在公園附近,是前南斯拉夫電影《橋》的取景地。大橋橫跨在塔拉河峽谷上,峽谷很深,河水在谷底咆哮着奔流。我站在橋上往下看,腿有點軟。橋的中間有一個紀念碑,紀念當年為了抵抗納粹而炸橋的遊擊隊員。
我遇到了一群來自塞爾維亞的摩托車手,他們穿着皮夾克,留着大胡子,看起來凶神惡煞的,但一開口說話,個個都特別友善。其中一個大哥非要幫我拍照,他讓我站在橋中間,擺出“泰坦尼克號”的姿勢,然後哈哈大笑。拍完照,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說:“兄弟,歡迎來到黑山!”
旅程的最後一天,我開車回到了貝爾格萊德。十二天的自駕,兩千多公里的路程,我的小白雷諾已經灰頭土臉,我也差不多。但我心里是滿的,裝滿了向日葵田、老橋、海灣、高山和那些善良的笑容。
在機場還車的時候,我忽然有點舍不得。這輛車陪着我翻山越嶺,陪我走錯路,陪我在加油站啃面包,陪我看日出日落。我摸了摸它的車頂,說了句“謝謝”。
回程的飛機上,我翻看手機里的照片,每一張都帶着當時的記憶和味道。我想起木頭村的童話、薩拉熱窩大叔的烈酒、莫斯塔爾跳水的少年、科托爾山頂的風、布德瓦的夕陽、杜米托爾的湖水……還有那些路上遇到的陌生人,他們的笑容,他們的故事。
這趟旅行,沒有豪華的飯店,沒有精緻的餐廳,沒有網紅打卡點。但我收獲了比這些更珍貴的東西——一種對未知的坦然,一種對世界的信任,還有一颗被溫柔填滿的心。
如果你問我,還會再去嗎?
我會說,會的。
因為巴爾干半島上,還有太多我沒有聽過的故事,還有太多我沒有走過的路。
而最美的意外,永遠在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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