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更新時間:2026-08-12 00:01:28
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在突尼斯灣湛藍的水面上,老城的白牆如同被鍍上一層流動的金箔。海風穿過狹窄的巷弄,帶着咸腥與茉莉花的香氣,輕輕掀開這座北非古國沉睡的眼瞼。我站在西迪布賽義德的懸崖邊,腳下是層層疊疊的藍白房屋,遠處是迦太基遺址沉默的斷柱——它們像時間的刻度,記錄着腓尼基人、羅馬人、阿拉伯人、奧斯曼帝國與法蘭西殖民者在此留下的層層疊印。
這不是一次簡單的旅行,而是一場穿越三千年的對話。從地中海沿岸的濕潤海風,到撒哈拉邊緣的灼熱沙粒;從伊斯蘭聖城的宣禮聲,到羅馬競技場的獅子咆哮——突尼斯是一本被風沙翻動的史書,每一頁都寫着文明碰撞的傳奇。
離開海岸線,向南驅車一百六十公里,大地逐漸褪去綠色,橄欖林被棕櫚樹取代,空氣變得干燥而熾熱。當凱魯萬的大清真寺尖塔出現在地平線上時,我忽然理解了為什麼阿拉伯人將這座城市稱為“沙漠中的聖城”。
公元670年,阿拉伯將軍奧克巴·伊本·納菲在征戰途中勒馬駐足,指着這片荒蕪之地宣告:“這里將成為伊斯蘭教在西方的燈塔。”傳說他腳下的土地突然涌出清泉,而他的戰馬踩踏之處,沙礫化作黃金。這座建於九世紀的清真寺,以五百根從迦太基和斯貝特拉廢墟中取來的石柱支撐着祈禱大廳,仿佛將羅馬的榮光與伊斯蘭的信仰縫合在一起。
黃昏時分,我坐在清真寺的庭院里,看着夕陽將大理石地面染成琥珀色。一位年邁的宣禮員爬上螺旋形的尖塔,他的聲音穿過暮色,如同沙漠中流淌的河流。身邊的老人阿卜杜勒告訴我,他的祖父曾在這里見過一場持續七天的婚禮——整個凱魯萬的人都聚集在廣場上,駱駝驮着嫁妝,鼓聲震碎了月光。“現在,”他嘆了口氣,“年輕人更願意去蘇斯的海邊飯店辦婚禮,那里有空調和香檳。”
我注意到,清真寺外的老城區依然保留着中世紀的模樣——狹窄的巷子僅容一人通過,店鋪里售賣着手工編織的地毯和銅器。但巷口新開的咖啡館里,年輕人正低頭刷着手機,屏幕上闪爍着TikTok的短視頻。傳統與現代的碰撞,在這座聖城里如同宣禮聲與汽車喇叭的交響,刺耳卻真實。
從凱魯萬向西,穿越突尼斯中部的干旱平原,大地像一塊被烤裂的陶器。當托澤爾的棕櫚林終於出現在視野中時,那種視覺上的沖擊力令人窒息——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綠色,鑲嵌在金色的沙海之中,如同上帝遺落的一塊翡翠。
托澤爾是撒哈拉的門戶,也是《星球大戰》中塔圖因星球的取景地。但比電影更動人的,是這片綠洲本身的生命奇跡。這里的椰棗樹種植方式被稱為“三層農業”——最上層是椰棗樹,中間是石榴和柑橘,最下層是蔬菜和谷物。每一滴水都被精心分配,如同沙漠中的一場精密芭蕾。
我跟隨一位名叫法蒂瑪的柏柏爾婦女走進她的椰棗園。她今年六十二歲,手掌粗糙如樹皮,卻能用一根細繩和一把小刀,在十分鐘內將一根椰棗樹枝編成精美的籃子。“我的祖母教我的,”她說,“她的祖母也是。”法蒂瑪的三個孩子都在突尼斯城工作,沒人願意繼承這片綠洲。“他們覺得這里太安靜了,”她笑着說,“但安靜不好嗎?你能聽見風穿過棕櫚葉的聲音,能看見星星像鑽石一樣鋪滿天空。”
夜幕降臨,我住在綠洲邊緣的一家傳統客棧里。屋頂的露台上,沒有燈光,只有漫天繁星。銀河像一條發光的河流,從地平線的一端流淌到另一端。那一刻,我忽然理解了為什麼古代的柏柏爾人將沙漠視為神聖之地——在這里,人不再是世界的中心,而是宇宙中一粒微小的塵埃,卻也因此獲得了與星辰對話的自由。
離開托澤爾,繼續向南,公路在荒涼的岩石地貌中蜿蜒。當馬特馬他的“月球表面”景觀出現在眼前時,我幾乎以為自己來到了另一個星球。這里的地貌如同被巨獸啃噬過一般,布滿巨大的陨石坑般的凹陷,而柏柏爾人的房屋就藏在這些坑洞之中。
馬特馬他的穴居房屋是柏柏爾人千年來適應極端環境的傑作。他們向下挖掘,在石灰岩中鑿出庭院和房間,冬暖夏涼,還能躲避沙漠風暴的侵襲。走進一戶人家,主人阿里熱情地邀請我品嘗薄荷茶。他的客廳里掛着《星球大戰》的劇照——這里曾是盧克·天行者童年住所的拍攝地。
“以前,我們這里只有牧羊人和駱駝,”阿里說,“電影來了之後,世界突然變得很大。”他的兒子哈桑在突尼斯城讀大學,學的是旅遊管理。“他想回來開一家生態旅館,”阿里說,“但我不確定這是好事還是壞事。遊客來了,錢來了,但安靜也走了。”
我站在阿里的屋頂上,眺望着這片被時間遺忘的土地。夕陽將沙丘染成血紅色,遠處的阿特拉斯山脈像一道凝固的波浪。我想起一位人類學家的話:“穴居不是落後,而是一種與自然達成協議的智慧。”當現代文明用空調和混凝土對抗自然時,柏柏爾人選擇與大地共生——這種智慧,或許比任何摩天大樓都更接近永恆。
從馬特馬他向北,穿越斯法克斯的橄欖林,當埃爾傑姆競技場的巨大輪廓出現在平原上時,我屏住了呼吸。這座建於公元三世紀的羅馬競技場,比羅馬的斗獸場保存得更為完整,它像一頭蹲伏在麥田中的巨獸,用石灰岩的肌肉訴說着帝國昔日的榮光。
站在競技場的頂層,俯瞰着橢圓形的沙地,我仿佛能聽見兩千年前觀眾的吶喊聲。這里曾容納三萬五千名觀眾,觀看角斗士與野獸的搏殺。在羅馬帝國時期,埃爾傑姆是非洲行省最富有的城市之一,橄欖油貿易帶來的財富,支撐起了這座宏偉的建築。
但這座競技場也見證了帝國的衰落。公元238年,當地總督戈爾迪安一世在此自立為帝,發動了反抗羅馬的起義。起義失敗後,競技場被廢棄,逐漸被黃沙掩埋。直到十七世紀,奧斯曼帝國的軍隊才將其重新發掘出來,但此時它已不再是娛樂的場所,而是防御的堡壘。
黃昏時分,我坐在競技場的石阶上,看着夕陽將拱廊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。一位年輕的導遊正在給一群歐洲遊客講解歷史,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場地中回盪:“羅馬人建造了這座競技場,但真正讓它永生的,是那些在廢墟上繼續生活的人們。”我忽然想到,每一塊石頭都承載着無數故事——有榮耀,有血腥,有信仰,有遺忘。而今天,它只是一座沉默的紀念碑,提醒着我們所有文明的輝煌終將歸於塵土,但美的力量卻能穿越時間。
從埃爾傑姆向東,地中海的氣息再次撲面而來。當蘇斯的白色城牆和藍色百葉窗出現在眼前時,我仿佛從沙漠的灼熱中跌入了一片清涼的夢境。這座港口城市曾是腓尼基人的貿易站,後來成為羅馬帝國的軍事重鎮,再後來是阿拉伯人的海上門戶。
蘇斯的老城(麥地那)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遺產,狹窄的巷子如同迷宮般蜿蜒,兩側是白色的房屋,門窗被漆成天藍色——據說這是為了驅趕蚊蟲,也有人說藍色能反射陽光,讓房間更涼爽。但在我看來,這藍色更像是地中海本身的一種延伸,將天空和大海的顏色引入人間。
清晨的魚市是最有活力的地方。漁民們將一夜的收獲攤開在石板上,銀色的沙丁魚在晨光中闪爍如碎銀。一位老漁夫遞給我一只剛烤好的沙丁魚,撒上孜然和檸檬汁,那種鮮甜的味道讓我想起了突尼斯灣的海風。他告訴我,他的家族在蘇斯捕魚已經七代了。“但現在,”他指着遠處新建的遊艇碼頭,“那些船是給遊客玩的,真正的漁船越來越少了。”
傍晚,我沿着蘇斯的濱海大道散步。一邊是古老的城牆,另一邊是現代化的飯店和咖啡館。穿着比基尼的歐洲遊客與裹着頭巾的當地婦女擦肩而過,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這種奇異的共存,或許就是突尼斯最真實的寫照——它不是一個被時間凝固的博物館,而是一個正在呼吸、變化的生命體。
旅程的最後一站,我回到了突尼斯城。站在迦太基遺址的廢墟上,看着地中海在夕陽下泛着金色的光芒,我忽然想起了這次旅途中遇見的每一個人——凱魯萬的阿卜杜勒,托澤爾的法蒂瑪,馬特馬他的阿里,蘇斯的老漁夫。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與過去對話,與未來博弈。
突尼斯不是一個容易定義的地方。它是非洲的,也是歐洲的;是阿拉伯的,也是柏柏爾的;是傳統的,也是現代的。它像一塊馬賽克鑲嵌畫,每一片碎片都有自己獨特的顏色和紋理,但拼合在一起,卻構成了一幅令人驚嘆的整體。
當我再次站在西迪布賽義德的懸崖邊,看着海鷗在藍白房屋間盤旋時,我忽然明白:真正的旅行不是尋找答案,而是學會接受問題。突尼斯教會我的,不是如何理解一個文明,而是如何尊重所有文明在時間中的相遇與碰撞。那些古老的石頭、沙漠中的綠洲、地中海的浪花,都在無聲地訴說着一個真理——所有偉大的文明,都是過客;但它們的足跡,卻永遠留在了時間的沙灘上。
夜幕降臨,突尼斯城的燈光如同灑落在地中海岸邊的星辰。我閉上眼睛,耳邊仿佛又響起了凱魯萬的宣禮聲、托澤爾的風聲、埃爾傑姆的獅吼、蘇斯的浪濤聲。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,構成了一首關於時間與記憶的交響曲。而我知道,這首曲子永遠不會結束——因為每一個來到這里的人,都會成為它新的樂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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